我教職生涯中生命的導師

雖然他們的身體各有殘缺,卻影響我活出有信、 有望、有愛的人生……

◎黃和莉老師(華興中學退休輔導主任)

這四個孩子是上帝在我立志成為老師,以及擔任教職初期時所賜給我的禮物。藉由這四個身體有殘缺的學生,上帝讓我一步步地學習到:如何認同、欣賞和體諒每一個人的境遇?如何將聖經的教導放在與學生的互動上?如何成為光、鹽和學生們的榜樣?如何活出有信、望、愛的生命?

他的倏忽一跳讓我更接納他

我教職生涯中生命的導師1瘦瘦高高的小剛,雖然話不多,卻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。在學校、教會,都是合唱團的要角的他,唱起歌來特別有魅力,若是活動少了他,當天的演唱必失色不少。那一天,教會的輔導帶我們團契的學生,大家一起坐火車到屏東參加活動。一路上,小剛一如往常的一人站在車廂的角落。學生們總喜歡聚在一起,嬉鬧玩笑,然而一路上小剛卻都是靜靜地一個人站在一旁觀看,眼睛注視著窗外閃過的景物,偶爾也會將視線拉回,停格在一位清秀佳人身上。作為輔導,我們都知道他現在正要走的,是一段青春必走的路。或許他內心正盤算自己是否該主動?或者盤算著她或許會對他回眸一笑……。

一路上,小剛一直沉浸在想像的煩惱中。輔導們看在眼裡卻默然不語,因為小剛的結必須要自己去解,也就是接受自己因為罹患小兒麻痺而跛腳的事實。除了接納自己身體上的不全,更需要放下自憐與自卑。隨著時間緩緩的推進,火車也差不多快抵達終點。當火車準備進站,輔導們叮嚀著要等車停了才能下車,然而話才剛說完,小剛卻忽然咻的一聲地,整個人已往月台跳下去!幸運的是(神的保守啦),他長短不一的雙腳順利先後著地,大家在驚呼中同時給他陣陣的掌聲!

小剛這麼做是想證明什麼?想要得到大家的注意?用自己生命的安危去博取他人的肯定?還是證明自己其實比他人強,並不輸其他人?當時我真的被他的舉動嚇著,頓時不知道是否該開口責罵他的魯莽和衝動,然而卻也在那一剎那間知道該怎麼做了。那一年,小剛高一,我大二,我是他的小組的輔導。

一隻腳拖著另一隻腳地陪著我跑

我教職生涯中生命的導師2小強真的好瘦,四肢纖細的他最大的特徵就是當他看著你時,臉上總是帶著一抹淡淡地微笑。初見他時,他就是用一隻腳拖著另一腳的方式走路。你可以聽見他因走路辛苦所發出的喘息聲,似乎步步艱辛,卻也同時能感受他步行時的喜悅,那種從心底發出自信,勝過肢體軟弱和不足的樂歌,讓你不會對他產生同情的心態,反而是打從心裡佩服他、更加欣賞他、讚賞他。那一天,學校舉辦運動會慶祝教師節,最後的重頭戲就是老師們組隊大隊接力賽跑。我這個一百公尺跑 20 秒的「鳥兒腳」(台語,學生取的綽號)竟被排在第一棒,壓力大得有點不知所措,但還是硬著頭皮上陣。

「碰」一聲,開始跑了!「加油!加油!加油!」我真的是用盡全力在跑,但卻覺得自己的速度慢得可以。眼看大家都要超過我,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出現在跑道外,一隻腳拖著一隻腳,隨著我的步伐,跟著我在跑,同時口中不斷喊著「老師加油!老師加油!」此時的我,內心突然有股說不出的力量推著我往前衝,此時已經分不清臉上到底是汗水還是淚水,一股腦地猛往前衝,直到交出棒子給下一位隊友。那一年,他是學校團契的學生,我是第一年任教的菜鳥老師。

坐輪椅的他,知性、健康、陽光

小良長得文靜,文筆優美,聲音也甜美。他總說以後想要在電台上班,當一位體育新聞的播音記者。他上半身的體格健壯,原本該是籃球場上的健將,可是卻整天坐在椅子上,事實上我還真的沒有見過他站起來過。開學不久,由他母親的口中得知,一場病讓小良的雙腳從此萎縮,終生得以輪椅代步,然而上半身健壯的手臂,正是他每天用雙臂滑動輪椅訓練出來的。真是令人敬佩及疼惜的孩子,從未向命運低頭的意志。年年國語文競賽獲獎,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充滿陽光與知性的少年。小良的母親對孩子不離不棄的愛與鼓勵,更是我學習的榜樣,與其說他是我的學生,不如說他是我的人生導師。那一年,他國中畢業,我也步入了婚姻。

勇敢與自己缺陷格鬥的小不點

小善的個頭雖小,反應卻很敏捷,唯一遺憾的就是他腳上的一雙鐵鞋。雖然走不快,跑起來歪歪倒倒的,但在集合時,他從不吊車尾,也拒絕讓任何人扶他。他就是不服輸,是個勇於和自己缺陷格鬥的小不點!那年暑假,小善專程來訪,我很客氣地透過對講機請他慢慢上四樓,誰知他竟然三步當二步的飛奔上來,迫不及待的要讓我儘快欣賞他的「新腳」。我以為他換了一雙新「鐵鞋」,哪知竟是一雙筆直的雙腳,配上優雅的休閒鞋!還來不及問發生什麼事,他大聲告訴我他的腳是硬給醫生拉直的。原來一位專門醫治跌打損傷的中醫師,利用祖傳醫術把他的腳拉直了。

我還真不能想像, 問他「你不疼嗎?」「怎麼不痛!中醫是不打麻藥的,醫生是用棉被把我捆起來,因為怕我痛到尖叫、亂咬或翻滾撞傷自己。」竟有這種止痛法,但是不管怎樣,他的腳是痊癒了。我著實為他的毅力與勇氣所震撼,也默默地感謝神。那一年,小善高職畢業,我的身分則多了一項-孩子的母親。

謝謝你們激勵了老師的人生

小剛、小強、小良、小善,親愛的孩子們,我們已許久未聯絡了,然而發生在我們之間的故事,在我內心深處仍是歷久彌新,不曾褪色。說真的,上帝在我是「初生之犢」時,把你們交給我,上帝藉著你們點燃了我對教育的熱忱,並開啟了我的眼光。上帝讓我看到有人是肢體上的軟弱及殘缺,但有人卻是心靈上的捆綁與消沉。我何德何能可以成為「誨人不倦、有教無類」的人師呢?因著你們生命中散發出來剛強勇敢的毅力,及你們所擁有純潔友善的胸懷,我才能勇敢地成為學生,學習去做一位真正的老師。四十多個寒暑,我在不同的學府裡,踏踏實實地去經歷「為人姊」、「為人友」、「為人母」、「為人僕」的角色,如此,我才明白我是否有資格「為人師」了。